新聞週刊|《牆頭記》連演3天逼出孝子!他們是擅解疙瘩的“無袍法官”

2021-07-05 00:35 大眾報業·半島網閲讀 (192005) 掃描到手機

本期撰稿/攝影 半島全媒體記者 李敏(署名除外)

“很多解決方式,坐在法庭上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但跟着調解員學幾次,你簡直為他們的智慧拍案叫絕。”經常跟調解員一起下鄉調解案子,平度明村法庭庭長尚豐文深有感觸。

村裏有人不養老,説了不通、道了不聽,身兼調解員的村支書請來戲班子,一出《牆頭記》連演三天。面對村裏人指指點點,當事人跑到村支書家裏求饒:“別演了,我這就接老孃回家養老。”

“無訟”一詞源自《論語》,簡言之,就是發生民事糾紛時綜合利用多種方式來解決矛盾,而不是主動訴訟。想讓“無訟”理想落地,不僅需要法官、司法工作人員付出,背後還需要大量陪審員、調解員和社會調解力量的參與,發揮民間智慧“化干戈為玉帛”。

視覺中國供圖

調解員老趙

6月30日早上9點,59歲的調解員趙忠書準時來到平度明村法庭調解室。

平度明村調解員趙忠書為當事雙方調解債務糾紛

翻看調解記錄本,剛過去的6個月時間裏,老趙的記錄本上已經記錄了53件調解成功的案子。記錄本還沒翻完,三名前來調解的當事人已經到場,他接過原、被告雙方遞交的材料,一字一句地審閲起來——

這是一起熟人擔保引起的借貸糾紛案,被告在2014年建大棚借了銀行4萬元小額貸款,貸款期限12個月。借款到期後,被告還有部分本金和利息沒有還完,銀行多次催促還貸,但被告在4年的時間裏遲遲沒有歸還。2018年,銀行向平度法院申請後,借款保證人鄭先生名下的存款32889元被強制執行。

發現自己的銀行存款被法院執行,鄭先生才恍然想起,自己4年前給好夥計做過借款保證人,但誰想到幫人幫出問題來了。鄭先生找到被告要賬,一要就是3年,不但錢沒要來,熟人也鬧成了仇人。

調解室裏,兩名中年男子面對面,昔日的矛盾和敵對情緒都彌散在沉默中。

“夥計,説説吧?”語氣温和的老趙一口平度鄉音,首先開腔。

“我當時本金加利息還有兩萬多沒還,為什麼執行了三萬多?”被告道出自己不想還錢的原因。

“有疑問沒有問題,我給你解釋清楚,32889元是銀行欠款、利息和執行費用,你拖了4年沒還,法院執行了你的保證人,這在判決書上寫得十分清楚。今天的焦點是,你的保證人替你還了,你需要還人家的錢。”老趙很快識破被告想轉移焦點的意圖,將調解重點轉移到了原告身上。

“這次你如果再不還給保證人錢,走訴訟程序後還要執行。你已經是失信人,再對你走執行程序,肯定對你和家庭有影響。你也有孩子,考慮考慮孩子的前途會不會受影響?”這一番話起了作用,被告臉上有些掛不住,但還想爭辯。

老趙緊跟上,“你跟原告關係肯定不錯,人家給你當保證人,還替你還了銀行錢,你應該有個還錢的態度……”

話還沒説完,原告一下子激動起來,一肚子的委屈開始傾倒:“找你要了3年錢,你至今才還了3000塊,對得起自己良心?”

“要錢沒有,你為啥還揍我?”被告聽了,也開始翻舊賬。

看到兩人開始起爭執,老趙表情嚴肅道:“過去事情就不要提了,事實已經成立,咱們就説今天的事,怎麼辦?你們兩個先商量商量。”

退休前在法院幹了20多年,退休後又做了多年調解員,老趙對這種案子的調解駕輕就熟。話説到這,他故意撂下兩名當事人,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昔日好友反目成仇,調解室裏分開坐

調解室裏,昔日的好友相持不下。

“夥計,我插句話,如果你確實沒錢也沒有關係,但要有個還錢的態度,可以分次還,商量個期限……”老趙的苦口婆心終於説動了兩名當事人,原告讓了4000多塊錢,跟被告達成協議:欠款分成17個月,被告每個月月底付款1500元。

老趙隨即打印出調解協議並進行司法確認,“如果被告再不履行,可以根據協議進入執行。”

“兩邊都能示好,就能做好。”看看錶,還好,整個案子只調解了一個多小時。彷彿剛結束一場戰鬥,老趙的狀態這時才真正放鬆下來,“這些年變化很大,農村(社區)老百姓懂法的多了,大家遇到事還是想通過法律途徑解決問題。調解工作很複雜,需要摸清人與人的關係、摸清家庭條件、摸清案件詳情,否則,抓不到重點,調解很難進行。”

“我平時是個嚴肅的人,調解的時候要有種嘻嘻哈哈的態度,工作就能做好。”老趙道出了成功祕訣。

幫居民找回一套房

退休前的劉生世在鄉司法所工作。他這輩子經歷豐富,當過集體企業的廠長、公司經理,搞過建築工程,還在青島職工大學法律系學習過三年。當陪審員一直是他的夢想,但真正幹上了,他卻發現當好一名“無袍法官”並不簡單。

李滄人民法院陪審員劉生世在翻閲資料

“當時我們處於一種隨時待命狀態,一接到法官電話,趕緊放下手頭事情就往法院趕,有時候走到半路又接到電話,案子已經調解了。剛開始到法院,門衞不認識,還攔住我不讓進。”這種“局外人”的感覺讓劉生世有些無所適從。

跟隨法官庭審的過程對老劉是個挑戰,一坐就是一上午,碰到庭審激烈的時候,他還需要配合法警安撫當事人,但總感覺自己的專長沒有充分發揮。

第一次讓他感覺有了用武之地,是一樁農民工訴建築工程承包人以工程質量不合格為由,拒付3萬元工程款的案子。

這項工程是6棟6層樓座,都是樓頂防水處理和樓頂各部位抹灰處理。雙方爭論的焦點是工程施工質量,法官對其中的工程質量認定並不熟悉,需要找專業鑑定評估機構進行鑑定。鑑定費用需要農民工自己掏錢支付,而且鑑定耗費時間,訴訟時間增加,導致農民工短時間內依然拿不到工資。這可咋辦?

當時已50多歲的劉生世拖着近200斤重的身子,頂着烈日陪法官爬上了尚未裝修的建築內,挨個樓座仔細查看,“大部分樓層的施工問題不大,但頂樓的兩層施工確實存在問題。”劉生世發揮自己幹過建築施工的專長,對施工現場勘驗後,發現樓頂房檐下的抹灰處理只有薄薄一層,按照施工標準應該至少三層。這些細微的施工細節被老劉記錄下來,成為庭審環節的關鍵因素。

庭審中,雙方採納了劉生世提出的用工費、需用材料費預算,扣除5000元后,應結算給農名工25000元工錢,農民工順利拿到了被拖欠大半年的工錢。劉生世壓在心底的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時光轉瞬,今年59歲的劉生世已經做了10年陪審員,但陪審員卻額外幹了不少調解員的工作,成了遠近聞名的“金牌和事佬”。説起這個“金字招牌”,劉生世既感激又愧疚,感激的是百姓的信任,愧疚的是認為自己能力不足,擔不起“金牌”兩個字。

李滄人民法院調解員劉生世(左一)在主持案件調解

劉生世有個原則——“幫理不幫親”。家住李滄區中南世紀城南嶺新園的他,所在社區是城鄉接合部,隨着青島城市化進程的推進,以前的村莊變成了現在的高樓林立的社區。

“從2010年開始,村裏開始實施舊村改造房屋拆遷,李滄法院拆遷法律保障辦公室的法官找到我,想通過我在社區居民中的威信和影響力,依法推進拆遷改造。”劉生世爽快地把活兒攬了下來。身邊朋友聞訊勸他,這個活兒可不好乾,“都是街坊鄰居,拆遷關係到每家每户的利益,一有不滿可就把火氣撒你身上了”。

“就是因為不好乾才要接下來,這是一份信任。”對劉生世而言,大丈夫一諾千金。

當時村裏還有48户居民不願搬遷,各有各家的訴求。劉生世挨家挨户走訪瞭解情況。其中一户人家,父子倆在上世紀90年代蓋了四層小別墅,正房上下四層帶着大陽台和地下室,還有一個寬敞的前後大院子,總面積計算在內有400多平方米。這棟小別墅是投入了父子兩代人積蓄精心建設裝修的,但按照社區補償協議,只依據測繪的二層和三層房屋面積150平方米核算,父子倆不能接受補償意見,不願搬家騰房。

為此,劉生世鑽閣樓、爬地下室,測量面積,拍照取證,發現補償協議中測繪公司確實存在疏漏,幫着父子倆撰寫裁決答辯書,列舉了父子倆為建房做的付出,還分析借鑑了同等條件下其他拆遷方案安置案例。在劉生世的幫忙取證下,村委最終採納了建議,替父子倆多爭取了一套100多平方米的房子,補償面積調整為300平方米。

知道這一結果,其他居民有點急了,主動上門找劉生世商量求助,生怕搬遷過程中自己的利益受損。劉生世幫着他們分析《行訴法》裏的有關規定,幫着他們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很快,村裏的拆遷順利進行下去,48户居民都滿意地搬離。

調解用的是“巧勁”

“調解是一門草根藝術,説話要接地氣,調解得用巧勁。”在劉生世看來,調解時生硬地講道理行不通,要深入瞭解風土人情,掌握民間俗語,用老百姓愛聽的方式,把話説到人的心坎上。

李滄人民法院陪審員劉生世整理自己的資料

2017年9月的一天,老劉接到法官電話,一起離婚案需要調解。40多歲的劉女士因家庭瑣事起訴離婚,但趕到對方家裏的劉生世發現,兩人離婚意願並不強烈,而且雙方還有一個正在服兵役的兒子。

“妹子,你離婚是因為你老公家庭暴力還是有外遇?”

“不是,就是因為他懶,一個大男人在家也不出去工作,看着就煩,天天吵架,這日子也沒法過下去了。”

“那我可要説説你了,離婚可不光是你倆的事,想想你在外參軍的兒子,要受多大的打擊?你看我都快六十了,跟我老伴兒過了一輩子,哪有不吵架的。”

聽了劉生世推心置腹的話,女方態度有所鬆動,言語中流露出自己也是被迫的。原來,這對夫妻中間還隔着一個丈母孃。由於女方母親一直同兩人一起生活,老人看不慣女婿待業在家,憋了一肚子氣,經常數落閨女,導致夫妻感情受到了影響。

“我勸你們幫老母親單獨租個房子,老人天天跟着你們過日子容易生氣,生氣多了易得病。現在生活好了,讓老人多過些好日子。”説完女方,劉生世又一臉嚴肅地告誡男方:“現在社會穩定,什麼工作沒有啊,一個大男人受點累不算啥,出去找個工作賺份錢,在家裏也有尊嚴。”男方聽了連連點頭。

就這樣,疙瘩被劉生世幾句話解開了,兩人當場撤訴。

“很多解決方式,坐在法庭上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但跟着調解員學幾次,你簡直為他們的智慧拍案叫絕。”跟着調解員一起下鄉調解案子,讓身為平度明村法庭庭長的尚豐文深有感觸。

村裏有人不養老,説了不通道了不信,調解員村支書請來戲班子唱了一出《牆頭記》,而且連放三天。面對村裏人指指點點,當事人跑到村支書家裏求饒:“別放了,我這就接老孃回家養老。”

還有一個村支書調解員,每年一到臘月廿三小年的時候,他就讓人挨家挨户統計家裏子女給老人送什麼東西,然後村支書開始在村裏展開輿論宣傳:你看張三給他娘送了一千二三百塊錢,李四送了500斤煤……這些充滿民間智慧的調解方式很快在調解員圈裏形成共鳴。

“跟老百姓打交道是一個變化的過程,一開始感覺老百姓比較古板、不通情理,後來發現他們都很可愛,這種感情一變化就不一樣了。”平度明村法庭庭長的尚豐文有着20多年基層法庭工作經驗,在他的理解中,平度市有17個鎮街、1791個網格村莊社區,老百姓生活在熟人社會中,看重親情道德,存在“厭訟”心理。“有的村民覺得自己成為被告是件很丟人的事情,明明可以好好説話商量就能解決,為什麼要鬧得全村人都知道?”

從2018年開始,明村形成了“村莊專職網格員-村級調解委員會-社區調解委員會(品牌調解室)-一站式多元解紛中心”的四級調解模式。“目前有126個調解委員會,368個調解員,老幹部、老教師、老黨員、老支書都被吸引進來充當調解員。這其中,有一半以上的調解員都是村裏的村支書和文書。”平度市司法局明村司法所所長李建江説。

目前,平度市已創建“無訟村莊(社區)”545個,搭建“無訟村莊(社區)工作室”1025個。“無訟村莊”實施兩年多時間,明村法庭結案率較同期提高了10個百分點。“無訟村莊”理想落地開花。

“不傷面子、不傷和氣、不花錢、少跑腿”。在平度明村一站式解紛中心,這幾句話上了牆,尚豐文指着牆上的字説:“我想,未來可以把這個‘少’改成‘不’。”

無袍法官“辦案實錄”

生活是一本“萬事書”,人間百態,人情悲歡,説得清的是故事,道不盡的是人心。“無袍法官”們的調解工作,像一個小窗口,打開了生活這面窗,看到世間百態。

婚姻家事、繼承糾紛、贍養矛盾、醫患糾紛……與民生息息相關的糾紛不可避免,行走在調解一線的“無袍法官”們,都銘記一個道理:以情理先行,以不越過法律底線為終。

A

70萬網貸“從天而降”

小兩口婚姻分崩離析

“咱倆沒孩子沒房貸,你這50萬貸款幹了什麼?”

“必須要走到撕破臉這步,非要逼我把你的醜事全抖出來嗎?”

……

女子滿臉寫滿委屈、憤怒、掙扎、困惑,與她間隔坐的男子一臉的輕蔑、不屑和冷淡。

6月20日,市南區人民法院調解室,一對年輕夫妻正在進行離婚案調解。2016年,經朋友介紹,年輕漂亮的女孩林霖認識了帥氣能幹的小夥汪濤。汪濤在廣告創意行業幹得風生水起,經常接待客户,進出都是高檔場所。

“每年保險費用3萬,車貸費用5萬,旅遊費用4萬,購買衣服2萬,孝敬雙方父母3萬,其他消費花銷5萬……”當林霖亮出每年家庭消費記錄,讓市南區人民法院調解員盧小萌也很是驚訝。

市南區人民法院調解員盧小萌

“盧老師,您幫我們看看,我倆這是正常人過得日子嗎?”林霖至今都覺得,他們沒有孩子沒有房貸,怎麼就一年花出去20多萬?

“我還想問你呢,我每個月打給你一萬五千塊錢,你怎麼就欠下了這麼多錢?”汪濤同樣用手指着單據質問妻子。

“怎麼花的?難道你不知道嗎?”林霖抬高聲音,“非要我在這裏把醜事都抖露出來嗎?”

汪濤一臉無所謂的表情,“不管怎麼樣,這個錢如果不説明白,我不認同為夫妻共同債務,這個鍋我也不背。”他顯然有備而來,開始條理清晰地分析兩個人婚姻走到盡頭的原因。

“我倆之前過得好好的,就是因為2019年底,她突然跟我説,有個70萬的窟窿堵不上了,被銀行和網貸公司不停催着還款。我這才知道,她借了這麼多錢。我們倆結婚不長時間,一直沒有要孩子,這一大筆債務從哪冒出來的?”汪濤解釋,“當時我倆還是有感情基礎,為了幫她還債,我找父母借了10萬塊錢給她,先讓她去還錢。除此之外,我每個月還給她打款一萬五千塊錢。”

這種情況延續了兩個月,汪濤的事業受到疫情影響,所在公司因為業務縮減停發了幾個月工資。而妻子林霖這邊“拆東牆補西牆”的借貸模式將債務滾雪球般擴大到80多萬元,汪濤和林霖因此開始爭執不斷。

“隔三差五的吵架讓我們過不下去,2020年3月份我們就協議離婚,但是因為債務問題一直談不攏,最後就拖到了現在。”林霖同樣指責汪濤花錢大手大腳,“雖然每個月打給我一萬多塊,但是他每次用到大筆錢花銷的時候,都是我微信轉賬給他。好多次我勸過他花錢收斂下,但他都以業務需要、宴請客户的理由,讓我給他不斷轉賬。”

“家裏財務窟窿越來越大,但我又不想讓他分心,就去各個網貸平台和銀行拆借,前前後後就欠了70多萬。”林霖解釋道。

見兩人爭議分歧過大,盧小萌展開“背靠背”調解,分別瞭解了兩人想法後建議他們走訴訟程序,這意味着本次調解包括前面大量溝通工作付諸東流。

從事了5年調解員工作,盧小萌專注於婚姻家事調解,接觸了大量的婚姻家事案例。“兩人能不能在一起,除了受教育程度和經濟情況的影響,婚後是否同步十分重要。”盧小萌將婚姻裏的兩個人比作並駕齊驅的兩架馬車,如果一個走得特別快,另外一個脱隊了,兩個人就很快就會因為不同步,分歧越來越大。

“80後、90後年輕人離婚率確實在提升,很多人認為傳統的婚姻價值觀坍塌,年輕人對待婚姻不理性、不慎重、不珍惜。其實我反倒是我覺得現在年輕人對婚姻更加尊重,如果是‘殭屍婚姻’,會果斷採取措施。”盧小萌提出,“很多人為了家庭、孩子,顧及各種面子,但卻委屈了自己。如果真的很痛苦過不下去,我會建議給彼此一個重生的機會。”

B

老父親為了看到閨女

每月只要百元生活費

“你看看,我閨女長得真像我。”張福生把珍藏的女兒照片拿給盧小萌看,這張泛黃的照片記錄的是女兒十幾歲時的模樣,而現在他的女兒已經成家立業,30多歲了。他跟女兒有近十年沒有像一家人一樣坐在一起吃飯、聊天了。

接到張福生的調解案例,盧小萌很驚訝的地方在於,他想訴自己親生女兒不養老,希望女兒每個月給自己100元錢生活費。100元錢兩三個人在餐館吃一頓便飯都不夠,可張福生對這100元錢不要銀行轉賬,只要現金。

“剛看到這個數額,我心裏就有數了。我就覺得這老人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讓女兒關心關心他。我就給她女兒打電話,一問確實是這麼回事。”

十幾年前張福生離婚,女兒跟前妻生活。隨着年紀漸長,身體漸衰,一種孤獨感縈繞着張福生,每逢佳節看到別人兒女繞膝闔家團圓,他更是倍感失落,心裏漸漸對不來看望的女兒生了怨氣。

“溝通中發現,張福生抱怨女兒跟自己太疏遠,逢年過節電話都不打一個。”瞭解到現實情況,盧小萌心裏面也酸酸的感覺,“張福生的訴求很簡單,就是希望閨女能時不時來看看自己。”

盧小萌致電張福生的女兒,“不管過去怎麼樣,咱們把眼光往前看,爸爸一個人很孤獨,你可以抽空給個電話,關心關心爸爸。你也有孩子,而且爸爸還拿着你照片跟我説,很像他。”女兒一口同意,“好,我今天就去看看爸爸。”

張福生很快將案子撤訴,欣喜地給盧小萌打電話:女兒帶着外甥去看他了,還買了營養品和衣服,並當場就給他換上了新衣服。張福生感嘆,女兒確實優秀,從小沒有給過她多少關愛,但自己想女兒卻又抹不下面子,怕遭到拒絕,這才想到用這種方式讓女兒來看自己。

每次調解婚姻家事案例,盧小萌首先會問問雙方孩子的探視權問題,勸導調解對象:“你們覺得不讓對方探視很解氣很過癮,但你們是成年人,一定要考慮到對孩子的影響,孩子從小在這種環境裏,長大後他的人生會不完整甚至有缺陷。”在調解過程中“有的當事人在離婚時將孩子視為私有財產,離婚後拒絕讓另一方探視,而且會找到各種理由不讓對方接觸孩子”,她甚至碰到過女方直接告訴孩子“爸爸不在了”,用這樣方式從小斷絕孩子跟爸爸情感上的聯繫。

“孩子從小在這樣的環境中受到很大影響,原生家庭的影響會帶到後面的婚姻生活中,孩子容易在未來的婚姻中產生不信任感。”很多當事人因為盧小萌的提醒,會當場承諾允許對方探視。

C

診所裏遇“醫患糾紛”

處方單上籤下調解書

“要不是我們及時趕到大醫院,還不知道把我害成什麼樣……”6月的一天,在李滄區湘潭路衞生服務站內,3個人圍着一位大夫開始吵吵不停,天氣炎熱而且就診人數多,小診所頓時亂成一片,大家都在一旁圍觀,但沒有一個上前勸解。

李滄法院人民陪審員劉生世正陪着母親在衞生服務站拿藥,聞聲上前瞭解情況:原來一天前,患者在這裏打針過敏導致休克,一家人緊急將患者送去青島市第八人民醫院,因搶救及時並沒有大礙。於是,一家人和患者就來衞生服務站“討公道”,發生了開頭一幕。衞生服務站的大夫被患者及家屬圍住,情急之中説話磕磕巴巴,引得對方更加惱火。

劉生世見狀亮明瞭身份:“我是李滄區人民調解員,可以幫你們協調,我分析分析情況,你們先靜下來聽聽我的意見……”

看到劉生世的證件,躁動的當事人平復下來,都同意調解。見雙方情緒稍微平復,劉生世先對患者分析道:“如果你們認為是醫療事故,需要進行相關鑑定部門的取證,然後再等待鑑定結果,這需要耗費時間成本和檢查費用,需要你們自己墊付承擔。”想到身體沒有大礙,而且已經過去一天時間,患者家屬表示並不想走鑑定程序。

劉生世接着對衞生服務站接診大夫説:“實事求是講,患者折騰一天耗費時間、又搭上人工費、車費,你不僅要補給人家藥費,還要補償這塊費用。”

患者聽了,開口要5000元賠償,接診大夫不同意,只能補償500元,雙方一時間就賠償金額談爭執不休。劉生世又給患者家屬做工作,不斷分析利弊,終於,家屬在勸説下同意接受500元補償。

沒有現成的紙,劉生世在空白處方單子上開始擬定調解協議。雙方對協議內容無誤後,簽字確認,當場進行了兑現。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場小診所裏的“醫患糾紛”就被調解員化解。

D

下“猛藥”解贍養糾紛

兒子一句話驚醒父母

“吳書記,兒媳婦不孝順,你得給管一管。”2019年初,平度市田莊鎮南坦坡村村民李老太找到村委。長期以來,老人跟兒子王平、兒媳因贍養問題關係並不融洽。這次來告狀,是因為兒媳婦把一個院子裏共用的廁所門鎖起來,故意不讓老人使用。

南坦坡村村支部書記吳培忠作為平度法院特邀調解員,耐心安撫李老太,表示村委一定會幫其解決問題。隨即找到老人兒子、兒媳,從孝道出發,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但王平夫婦明顯是“口服心不服”,未從根本上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對吳培忠的勸告油鹽不進。

吳培忠瞭解到,李老太平日裏十分疼愛孫子,祖孫之間感情深厚,目前正在城陽工作,而且工作成績十分優秀。王平夫婦也一直以兒子為傲,對兒子十分寵愛,經常在外人面前誇耀兒子,尤其是王平媳婦,把兒子每句話都放心裏。

由此,吳培忠想到一個主意:通過給王平夫婦下一劑“猛藥”,讓他們認識到自己錯誤。於是通過電話跟王平的兒子介紹了其父母跟奶奶之間的贍養糾紛,並讓他幫着一起做做父母的思想工作。

聽説平時疼愛自己的奶奶被“欺負”,王平的兒子二話沒説,趕緊請假回到家中,勸説父母。王平媳婦起初並沒有把兒子説的話聽進去,還埋怨兒子為這事趕回家,讓他別操心。

看到父母如此態度,王平的兒子氣憤地説:“媽,你這樣不是?那我跟你説,如果你們現在不養我奶奶,等你們年紀大了,我也學你們不養老!”

聽到這裏,王平夫婦備受“刺激”,主動找到吳培忠承認了錯誤,當天就把老母親接回家善待。

“前段時間去他們家裏看,老太太90多歲了,身體硬朗。”吳培忠開心道。

E

每月領補貼還有仨兒女

九旬老太卻頻頻被“扔”

“我真活夠了……”今年93歲的於老太坐在雜物圍繞的炕上,對着前來調解的平度明村法庭調解員趙忠書説。於老太是明村鎮台頭村人,育有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本該是兒孫繞膝,頤養天年,卻沒想到説出了這樣一句讓人扎心的話。

自從老伴去世後,老人一直獨居。隨着年齡越來越大,老人生活不能自理,需要兒女貼身照顧。可三個兒女因為母親的養老問題,多次發生爭吵,經村委會調解就不下十次,但每次調解都無果而終,導致90多歲的老人落到無人贍養的境地。2018年,於老太一紙訴狀將三個子女告上法庭。

明村法庭和明村鎮司法所聯合調解員老趙對於老太的三個子女進行勸説、調解

法院經過開庭審理,判決於老太由大兒子贍養,兩個女兒每月給老人300元贍養費。於老太的贍養問題終於有了着落。可沒想到,矛盾並未就此消除。

“大兒子養了母親25個月,覺得累了,而且有時候他要到外地照顧孫子,就想兄妹三個人輪流贍養;兩個女兒覺得每月300元有點高,而且懷疑這些錢是否真正用在了母親身上。”平度人民法院明村法庭庭長尚豐文介紹,在履行判決義務一段時間後,2019年,三個子女找到村委,又重新簽了一份調解協議,“但這份調解協議沒有通過法院訴訟調解環節,也沒有經過司法所人民調解等途徑,沒有司法確認也就沒有法律效力。”

判決書無法繼續履行,協議對子女的養老行為沒有約束,老人又一次被“扔”了出來。明明子女們都有贍養能力,但為何誰也不願意去贍養老人?他們之間到底存在着怎樣的恩怨呢?

究其原因,三個子女矛盾的癥結就在於老母親的那筆養老錢。於老太每月會領到高齡津貼約200元,自己租賃出去的土地也會產生部分租金,還有其他的一些補貼。算下來,老人自己每月就有700多元的收入。剛開始,於老太跟着大兒子,便將存有這筆錢的銀行卡交給了大兒子保管。可兩個女兒認為自己每月交給於老太的贍養費,不該由大哥保管,而且很多時候,這筆錢並沒有花在母親身上。於是,三人的矛盾愈演愈烈。

明村法庭和明村鎮司法所聯合老趙品牌調解室,對這起贍養案件進行聯合調解,根據老人的意願起草了調解協議。可在調解中,三個子女各執己見,僵持不下,大兒子不想自己單獨贍養老人,也不想將老人的養老錢拿出來;兩個女兒拒不提供贍養費,要求平攤老人的這筆養老錢。三個人甚至談及到了老人百年後房子怎麼分,地怎們分。

兒女們吵成一團,在家等待的於老太頻頻落淚。老人説,自己的三個孩子以前都挺孝順,感情也很好。可自從自己生活不能自理了,孩子們就變了。贍養老人本該是為人子女的本分,但在眼前一點利益的驅使下,血濃如水的三兄妹卻反目成仇。

明村法庭尚豐文庭長(左)上門瞭解於老太對子女的贍養訴求

從下午1點到6點,調解小組整整用了5個小時,從骨肉親情、手足之情以及法律義務等方面進行勸説、調解。最終,三兄妹就母親的贍養問題達成一致意見,確定了贍養方案。按照調解協議,三人輪流贍養老人,每10天輪一次,贍養期間產生的費用自行承擔,不能動老人的財產。老人的存摺由二女兒保管。

三兄妹在調解協議上籤了字,經司法確認後,關於贍養於老太的這份調解協議終於具備了法律效力。一場僵持了近3年的贍養糾紛終於畫上了句號,於老太的晚年生活總算有了着落。

(文中案件當事人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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